夏枯草
炎熱天氣誰會想吃大排擋?要不是她堅持 —— 她說很久沒吃過大排擋 —— 還嚷著之後要吃那家涼粉店的招牌甜品,打死他都不會大老遠跑來元朗吃大排擋。她說這裡很有名,他卻沒聽過。
繞了一大圈才找到大牌檔的位置,來到的時候已經汗流浹背,他搶先要了罐可樂,沒有健怡也無所謂,祛暑解渴最重要,點菜的重任留給她,畢竟是她想吃大排擋的。他閒著沒事幹觀察四周,跟絕大部分的大排檔一樣,桌子都擺在路中央,牛角扇瘋狂地吹,食客盡情地吃,充滿本土文化特色。人多嘈雜,不知道樓上的居民怎麽受得了,但好像大家都習慣了這種佈局,混亂卻又出奇地和諧。
「夏枯草,夏枯草 ... 」後方傳來中年婦人的聲音,婦人在他身邊擦過,白色上衣,淺藍長褲,運動鞋,頭髮簡單盤起,小型手推車上放有發泡膠箱,外頭有點髒。婦人轉頭看看他們,微笑問道:「夏枯草,夏枯草,要不要喝夏枯草?」
身旁的她忙著點菜,他看看手上的可樂罐,沒有理會婦人,婦人給他一個微笑,便推著小車繼續向前走,經過下一桌,重覆問:「夏枯草,夏枯草 ... 」,然後再穿插於大排擋的夥計和食客之間的狹窄通道,漸漸離開他的視線範圍。他不以爲然,約十分鐘過後,夥計陸陸續續給他們上菜,此時他又看見婦人,從反方向慢慢地向他這邊再走近,仍然帶著微笑向每一桌推銷她的夏枯草。
他内心有點給牽動,大熱天的周末傍晚,誰不想陪伴家人吃飯?婦人卻要流著汗游走於大排擋賣涼茶。他想起這裡是新界西北,元朗天水圍地區,直覺地認爲婦人是草根貧困戶,生活擔子可不輕,也許她是新移民,或者是中港夫妻,也有可能是單親媽媽,應該有幾個上小學的小朋友依靠著她。
他覺得自己想得有點遠,再仔細看婦人的動靜,他看見婦人喊著「夏枯草,夏枯草 ... 」的同時,也散發著一份尊嚴,她不經意地告訴大家她賣的不只是涼茶,也包括自力更生的態度;渴望得到的是大家的敬重,而非同情、憐憫或施捨。
「要喝夏枯草嗎?」原來這時婦人已再走到他身邊。
「一瓶多少錢?」他回答說。
「八元一瓶,你要多少?」臉上還是帶著微笑。
「我想喝冰的,你有沒有冰的呢?」
「當然有!」
「好,給我一瓶吧!」
「謝謝,好喝記得再買!」她在發泡膠箱拿了一瓶給他,接過錢,慢慢離開。
他看著桌上的夏枯草,感覺做對了事,但愛想象的他又忽然胡思亂想:這個塑膠瓶從哪裏來的呢?之前盛過什麽液體?婦人其實是無牌小販,萬一喝完不適怎麽辦?...... 啊,不行!上月不是有個法院的判決嗎?有個女人在蛋糕下毒,然後拿去教會請人家吃,結果給抓到然後給關進精神病院!夏枯草會不會有毒?~~
「喂,你幹嗎對著涼茶發呆那麽久?菜要涼了,趕快吃吧!」身邊的她原來一直看著他。
「沒事沒事!」邊說邊把夏枯草倒進杯子裏頭,心想:「應該沒事的。」
「你要不要也喝一點?」他問她。
「不用啦,夏枯草太寒涼,不適合我,你燥熱容易上火,多喝些吧!」
「那麽我自己喝嘞~」他一大口喝下去,微甜帶甘,説實在,口感很好。
回家的路上他一邊擔心會否中毒,但同時又記起婦人尊嚴的笑容。他覺得自己太反復,又覺得自己小人之心,尤其是隔天身體仍然完全沒異樣,無聊的小矛盾讓他感到小内疚。
一星期後,他從外地出差回來,又是個炎熱的下午,踏進屋内,第一時間開空調,第二時間開冰箱,正打算拿健怡可樂之際,卻看見冰水瓶盛了褐色液體,上面貼了紙條,原來她來過他家。
「夏枯草我煲給你喝的,原來你喜歡喝涼茶呢!裏面加了糖,容易變壞,不能放太久。早點喝完。還有最好少喝可樂為妙,對身體有益! mm上 ^^」
這一刻他覺得他是世上最幸福的人,也很感激那位賣夏枯草的婦人;好人好報,希望婦人過得好。
故事吊詭,充滿伏線,角色含糊,引人入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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